张作霖查出徐树铮把从中央代领之奉军军费515万元的大部分,用于编练皖系的参战军和组织安福国会的选举,发到奉军手上的只剩一百八十万元。他盛怒之下,免去了徐树铮的奉军副总司令职务,且要求段祺瑞发还欠款。段祺瑞虽认为张作霖劫扣军火无礼在先,却不敢激怒他,只好答应清欠。然中央财政状况不佳,无钱可付,只好从徐树铮新编练
成的五个混成旅中,拨出三个移交给张作霖。徐树铮是军事人才,于训练军队颇有成效,故张作霖的军力则得到进一步的壮大。不过,徐树铮对此耿耿于怀,对张作霖暗起杀机。
张作霖的第一次挥师入关虽然短暂,但新的机会转瞬即至。段祺瑞不断的对日举债,中国在巴黎和会上的屈辱外交,都激起了全国人民的反抗浪潮,就连北洋系内部也出现反对的声音。北洋系的后起之秀吴佩孚在湖南前线连续发出通电,谴责段政府的武力统一政策是亡国政策。吴佩孚虽只是个师长,却是北洋军在前线的中流砥柱,也是曹锟新直系的中坚人物,段祺瑞对他不敢稍假辞色,只能在暗地里布置兵力,以防其倒戈。而曹锟早已联络了江苏李纯、江西陈光远、湖北王占元、河南赵倜,以及张作霖、鲍贵卿、孙烈臣等七督,召开联盟会议,打出“清君侧”的旗号,指桑骂槐,虚指徐树铮,实为段祺瑞。吴佩孚则不待中央命令,擅自从湖南前线撤防北上,在保定与曹锟会师。此时,张作霖也挥师入关,声称拱卫京师,与直系一起,对皖系形成夹击之势。徐树铮时任西北筹边使,驻节库仑,闻讯赶回北京,积极准备应战。
大总统徐世昌希望能和平解决,希望自己当年的老部下张作霖从中调停。徐世昌对张作霖有雨润之恩,当年委任张为巡防营统领,让张从绿林人物成为朝廷的高级将领,不久前又任命张为东三省巡阅使,因此,张作霖愿做鲁仲连,很大程度是承徐世昌之请。张作霖在北京和保定、段祺瑞和曹锟之间数次游走,好话说尽,终使徐世昌得以顺利发布撤免徐树铮西北巡边使的命令。
当时的军事形势对皖系不利,若皖系能接受这个调停结果,虽暂时损失徐树铮之西北,却保住了段祺瑞的总理位置,并不是不能接受。不料段祺瑞尚未置可否,徐树铮已将张作霖骗至团河赴鸿门宴,准备于席间杀之。但张作霖甚是机敏,他看出对方表情有异,借口出恭而逃走。徐树铮疾令廊坊驻军截车搜捕之,但张作霖已连夜乘货车赴津,遂免此难。徐树铮闻讯,顿足长叹道:“大势去矣。”徐树铮拟于席间杀张时,才把这个计划报告给段祺瑞,段为之犹豫万分,张作霖正是因此看出端倪,才逃出生天的。回头再看,若徐树铮果能杀死张作霖,奉军多半大乱,而直奉夹击之势也将瓦解,故此招虽险,却是上策。如今,张作霖既然得免此难,便决意与段祺瑞决裂,决心助直讨皖了。
段祺瑞的军事才能远不如徐树铮,徐已高呼“大势去矣”,段却见事不明,对两面作战极具自信。他积极调兵遣将,自任总司令,并撕破脸面逼徐世昌下令严惩曹锟和吴佩孚。这些举措实际上便是向直系宣战了,而当时的内战,先发动者必不得人心,因此此战未开,段祺瑞已棋输一招了。
反观直系方面,吴佩孚本已严装待发,却还要慢条斯理地发表几篇冠冕堂皇的奇文,将段政府批得体无完肤,得到全国上下的鼓掌称妙。张作霖学习能力极强,也请幕僚如法炮制了几篇洋洋洒洒的妙文,接着便令张作相率二十七师入关,大军七万余集结于军粮城附近,令皖军未战而股栗。
1920年7月10日,段祺瑞下达总进攻令,直皖战争开始。最初,皖军尚打了几个小胜仗,不料这是直军的疑兵之计。16日夜的大雨之中,吴佩孚出奇兵,直扑松林店的皖系前敌总司令部,生擒其总司令曲同丰。翌日,曲同丰被押送保定,在光园向曹锟献刀投降,并通电策反皖军,皖军的军心为之瓦解。而与奉军正面交锋的是徐树铮的东路军,徐自知不敌,弃军而逃,皖军于是完败。
直皖战争的结果是,段祺瑞下野,皖系瓦解,直、奉共同进入北京。但是直系鄙视奉系渔翁得利,且不忿奉军四处抢夺军械,双方矛盾顿生。不久,双方又在安徽、江苏等省的督军人选问题上争执不下,矛盾日益加剧。为解决矛盾,徐世昌命总理靳云鹏召集曹锟、张作霖以及两湖巡阅使王占元在天津召开了一个高峰会议,时称“四巨头会”。但会上唇枪舌剑,摔杯打盏,终未达成实质性的成果。由于在利益的争夺中,直系总是占据上风,令奉系十分不满,无奈之下,徐世昌只好任命张作霖为蒙藏经略使,以戡平蒙古之乱,对热河、绥远、察哈尔各特区之防务握有全权。张作霖满载而去,然而他对外蒙不如徐树铮那样热心,唯对热、绥、察的地盘极为热衷,他的势力范围于是进一步扩大。
然而欲壑难填,他与直系的矛盾并未因此而稍为缓解,双方的矛盾集中体现在国务总理的人选问题上。靳云鹏总理是张作霖的亲家,但他为了表示公平,反而在一些重大问题上偏向直系,久而久之,各派对靳云鹏都失去了信任,靳只好辞职。张作霖遂推荐梁士诒组阁,吴佩孚虽不满意,但当时中央财政十分困难,梁士诒则素有“财神”之称,又许诺上台后会优先解决直系的欠饷问题,吴也就默许了。
不料梁士诒上台后,对财政问题一筹莫展,许诺给直系的300万元欠饷也毫无着落,曹、吴对此十分不满,加之梁士诒是张作霖举荐的,又有亲日的嫌疑,曹、吴便决心要倒梁了。吴佩孚仍然发挥他善于文战的本色,通电痛斥梁士诒亲日卖国,事实上梁士诒与日本的接洽尚无实际进展,但对这种事国人一向是宁信其有,于是形成了举国讨梁的声浪,上海还因此爆发了大规模的罢工游行。吴佩孚且在骂电中含沙射影,指向幕后的张作霖,气得张作霖拍案而起,反唇相讥,二人一个骂梁,一个护梁,针锋相对,文采斐然,令时人叹为观止。不过吴佩孚文章尚可自拟,而张作霖都须文案捉刀而已。
梁士诒最终挂冠而去,令张作霖十分愤怒,但他自知非直系对手,尚须韬光养晦,以待时日,故令张景惠撤回驻关内的奉军,双方的矛盾有所缓和。但不久后,他和段祺瑞、孙中山达成同盟,胆气为之一壮,遂又大量调动奉军入关。这一去一来,引得吴佩孚十分恼怒,决定对奉一战。曹锟当时已与张作霖结为亲家,本不愿妄动干戈,但他对吴佩孚言听计从,也就只好委屈自己了。不料曹锟的兄弟曹锐等人出于对吴佩孚的不满,对奉军的步步进逼竟步步退让,直至让出天津。
战争于1922年4月28日打响,史称“第一次直奉战争”。张作霖在战争的人事部署上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,他派邹芬的第十六师驰援梁朝栋旅,但该师原是冯国璋的旧部,本属直系,如今两兵相接,倒戈者比比皆是,加之直军破天荒地出动了飞机,将奉系炸得人仰马翻,西线奉军遂败。牵一发而动全身,西线奉军败绩后,东线也渐不能支。5月4日,张作霖下达了总退却令,自己逃往滦州,不久又下令全部退出山海关。吴佩孚虽想收并东北,但自忖无此实力,加之孙中山已开始北伐,只好作罢。但是此役与直皖战争,都足以证明吴佩孚的军事天才,他了解战争的全局性,因此其准备期可长达一年,热战却不过几天,此即闪电战之精髓。而这一点,是张作霖所不及的。
但张作霖有自己的长处。这次战败后,徐世昌即在直系的胁迫下,下令免去他的东三省巡阅使、蒙疆经略使等职,且改任吴俊升为奉天督军,冯德麟为黑龙江督军,以离间奉系内部。但奉系是张作霖的奉系,冯德麟已退出江湖,吴俊升等人则完全以张作霖马首是瞻。直系此举,反倒激怒了张作霖,不久他宣布东三省联省自治,自任东三省保安总司令,开始在关外励精图治。
吴佩孚为防张作霖坐大,联络了东北的失意军人高士傧、卢永贵等,准备从内部策反奉系。高、卢的军队组织纪律性有限,结果被张作霖派张宗昌轻易地击败,高、卢还赔上了项上人头。张宗昌因懂俄语,还顺便收编了一支白俄武装。这些白俄军人都是十月革命后逃入中国的,装备精良,且具有军工知识,在他们的帮助下,奉系拥有了中国最早的铁甲车炮兵,军事实力进一步增强。
高、卢死后,吴佩孚策反奉系的计策作古,反倒是张作霖在站稳脚跟后,采取了积极主动的姿态。他对奉军进行了大幅度的改革,重用杨宇霆、姜登选、韩麟春、郭松龄等新派军人。他作如此调整,是基于第一次直奉战争中,新旧派将领的表现大相径庭,例如,若非杨宇霆富有应变能力,抓紧时间在滦河架起浮桥,则奉军就有可能被歼灭在滦河边上。旧派将领如张景惠、吴俊升、孙烈臣、张作相、汤玉麟等都是他在绿林中的兄弟,可以生死与共,却未必是打天下的材料,这好比周勃、樊哙,不能与韩信相提并论一样。
在与直系的战争中,旧派诸将的军队溃不成军,且军纪很差,这些都对张作霖的触动很大。因此,他不仅要重用新派,且要申明军纪,此外,还广揽军事人才,明确提拔制度,创办军事学校,建设兵工厂,引入新式武器,建设海军,甚至组建空军,誓要把奉军建设为一支国内无敌的武装。他请书法名家在心爱的折扇上写了“勿忘吴耻”四字,时时提醒自己不要忘记报仇雪耻。“吴耻”二字一语双关,既是勾践卧薪尝胆的典故,又指被吴佩孚击败的耻辱。
奉系空、海两军的建设有一个坚持不懈的过程,即便是1926年“吴耻”已雪后,其步伐也并未停下。在其全盛时期,海军的舰只吨位占全国的四分之三,空军则拥有飞机近300架,在中国占有绝对优势,为奉系的历次作战提供了巨大的帮助。
除军事外,他在财政、教育等许多方面都做出了重大的改革。财政方面,他重用王永江,撤换贪官污吏,整顿税收,收回利权,协调官民经营,如此不出数年,奉系即还清外债,且有相当节余。教育方面,他派王永江、张学良等人多方筹措,创办了东北大学,著名学者如梁漱溟、罗文干、黄侃、章士钊、梁思成、林徽因、曹靖华、刘仙洲等都曾任教于此。
王永江可说是张作霖麾下的第一能吏,他主持奉天行政的几年内,经济得到迅速发展,财政盈余充沛,商民两利。王永江希望用财政盈余广兴百业,保境安民,所谓“高筑墙,广积粮,缓称王”,但张作霖不听,他要用这充沛的财政支持杀出关去,一雪前耻。
他自有他的道理,因为对手的情况发生了重大的变化。1923年,曹锟不顾吴佩孚的反对,驱逐了总统黎元洪,并通过贿选当上了大总统。贿选完全蔑视民意,将刚刚部分恢复的国会摧残至万劫不复,使直系成为众矢之的。在这样的情势下,张作霖与孙中山、段祺瑞的三角同盟更加巩固,一为声讨直系,二为对抗吴佩孚的“武力统一”政策。然而,张作霖在关外,孙中山在广州,段祺瑞的势力仅余东南一带,对独霸中原的直系还不足以形成致命的威胁,因此仅有这个三角同盟还不够。
此时,直系内部已分化为津、洛两派,津为曹锐等亲贵,洛为吴佩孚,他们之间争斗不休,而除了这两派外,负责京师卫戍的冯玉祥也是一支重要力量。冯玉祥本来被吴佩孚保举为河南督军,然因专横妄杀被吴所痛恨,在曹锟的庇佑下始免一死,与吴矛盾很深。张作霖便专力在冯玉祥身上下工夫,而冯玉祥恰是一个最善变之人,两人一拍即合。第一次直奉战争时,冯玉祥义愤填膺地要讨伐“媚日祸国”的张作霖,而如今因为不满吴佩孚,又不辞倒戈相助,实不知他是伪君子还是真小人。
1924年,第二次直奉战争爆发。本次战争比第一次直奉战争波及范围更大,浙江卢永祥与江苏齐燮元之间之江浙战争也是此战的一个部分。卢永祥本属皖系,在直皖战争后日益倒向奉系,成为奉系安排在南方的一支奇兵。卢永祥对上海的控制,以及他持续的招兵买马,引起了江苏等省的妒忌和猜疑,遂致爆发江浙战争。此役9月3日开始,13日结束,卢永祥敌不住苏、皖、赣、闽四省的围攻,兵败后逃亡日本,不久又辗转到了奉天。
江浙战争爆发的第二天,张作霖即下达动员令,组建了镇威军,决定讨伐曹、吴。15日,奉军开始向山海关移动。此时的奉军兵强马壮,但较直军尚少数万人,且吴佩孚一直在洛阳练兵,也未曾懈怠,因此论实力双方旗鼓相当。吴佩孚在中南海四照堂点将,其军事部署并无大错,只是后来两件意想不到之事,将作战计划完全破坏而已。一是他本来安排海军,拟偷袭辽东半岛,以包抄奉军后路,但海军司令温树德按兵不动;二是冯玉祥突然倒戈,回师北京发动政变,囚禁了曹锟。这两件事使直军迅速瓦解,吴佩孚仓惶浮槎南逃。事实上,当冯玉祥倒戈之际,直军在吴佩孚亲临前线的感召下,已经声势大振,战局即将逆转。因此,张作霖此役之胜,计首功的是冯玉祥。
这次战争的结局是,奉系进入北京,与冯玉祥共掌中央,重演一出一山二虎的滥戏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